□黄诗蕴
离开双鱼石中心站,已有些时日。
起初只当是寻常的告别。蜿蜒的山路在车轮后一寸寸隐去,城市轮廓渐渐接替了山峦的位置。
日子如常流逝,直至今日无意打开手机相册,指尖轻划间——
那些定格在双鱼石的秋色,毫无预兆地扑面而来。晨雾如薄纱缠绕着若隐若现的彩林,晴空下的山野更是肆意,红枫黄叶把颜色泼洒到天边,浓烈得几乎溢出画面。还有转角的那棵老银杏,满树金黄即使在阴天也静静燃烧。那是巡井路上最亲切的慰藉。
说来奇妙,当时随手拍下的画面,此刻竟让山里的晨昏阴晴都活了回来。心底那片山色也愈发清晰——双鱼石连绵不绝的群山,浓墨重彩,层林尽染,是属于大山深处的绚烂与静默。
在这方寸屏幕里,我重新走进了双鱼石的秋天,也走进了那段与山为伴的日子。
仿佛又坐上巡线车,日日穿行于山重水复之间,窗外是百看不厌的风景:山路蜿蜒,一侧是茂密高耸的树林,另一侧有碧绿的江水贴着山脚流淌,像涌动的温润玉石。日子就在车轮不急不缓的转动里,一天天流走。
不知从哪一阵风开始,群山一夜之间被染色。先是一抹试探的橙黄,而后色彩以不可阻挡之势漫过山峦,最终将整片山河,定格为一个无比盛大的秋天。巡井的路,从此像是一幅流动的秋日长卷。
双鱼石的井散落在群山之间,去往井站的路,总是一个弯道叠着一个弯道,仿佛永远也走不完。
师傅常坐在副驾位置,发旧的黑背包搁在脚边,里面整齐码着图纸,还有红色安全帽和常用工具。大塑料杯里永远泡着茶,茶叶几乎占了半杯,茶水浓得发苦。长年累月的山风在他脸上刻下纹路,而那双手,关节粗大,掌纹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渍。
路上,师傅问起我在生产现场的学习情况,那些关于操作规程的叮嘱,夹杂着家长里短的闲聊,如同被山风不经意撒下的种子,已在岁月里长成温暖的荫蔽。
他深吸一口气,侧脸缓缓吐出窗外,山风立刻接住,揉碎,再带走。也就在这时,他望着前方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弯道,轻声说:“过了这个急弯,再转个山头就到了。”话音落下,漫长的山路便有了确切的终点。
我随师傅步入井站,山间秋日的斑斓被隔在身后。眼前,明黄色的输气管线纵横交错,在阳光下泛着坚实的光泽。空气中传来设备低沉的嗡鸣,像这片山野沉稳的心跳——地下奔涌的能源,通过钢铁脉络,安全平稳地抵达需要它的地方。
奋战在双鱼石区块的石油人,正是这奔涌能源的守护者。他们或俯身倾听阀门的声音,或平视读取压力表的数字,每一个动作在岁月打磨中变得精准沉稳。秋阳透过彩林的缝隙,在红色安全帽上跳跃,将那些细密的汗珠照得晶莹。他们很少言语,却用行动书写着山里的故事——布满老茧的手,能在毫厘之间感知设备的状态;被岁月压弯的脊背,挺立在每一个需要巡护的黎明。当山风掠过,红工衣猎猎作响,他们的身影与巍峨的群山叠印在一起,分不清是人在守护山,还是山已长进了生命里。
他们,才是这幅秋日长卷中最动人的笔触。
如今,当我穿行于城市的楼宇之间,总会想起双鱼石的秋天。那段与山为伴、与井为邻的岁月,那些被秋色浸染的日常,已沉淀为生命的底色。
我是双鱼石秋天的过客,而我的师傅和仍坚守在双鱼石区块的石油人,却把自己变成了山的一部分——
他们是画中人,置身于那片绚烂与静默之中;他们更是执笔人,怀着责任与担当,在岁月的长卷上落下的每一笔,都成为双鱼石这片山河的炽热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