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舒然
天边云的颜色开始变得浓重,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蓝色暴雨预警的提示,图标格外显眼。师傅踩下油门,车胎碾过路面,朝着地图上标注的蓝色区域冲去——那里有渡连线下穿西河的天然气管道,是这次汛期巡查的重点。
从输气管理处仪陇作业区到南充南部,车轮在山路上颠簸了70多分钟。作业区员工丁宇坐在副驾驶位,一直着急念叨:“快、快,我们赶在下雨前到达。”在巡线员的指挥下,我们的车在一片菜地处停了下来。
“只能到这里了,要检查河流下穿管道,我们需要走一截路。”丁宇向疑惑的我解释道。
夏天的苞谷地,苞谷苗已经有一人高了,一些半成熟的西红柿在地里特别醒目,田埂两边的野草长得如此茂盛,我跟着丁宇和网格员,跨过田埂、又下了陡坎,走了很长一截带着“地气”的路,来到了西河边。
“杨记者,那里就是。”丁宇指着河边说。
我看了好久,“管道是在那个黄色管道标示桩下面吗?”
“是的,因为天然气管道位于下穿河道,我们现在仅凭目测是看不到管道的。”丁宇和他的搭档检查了管道周围坡坎,没有发现松动的裂缝,大家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往回走时,雨还没真正落下来,只是风里裹挟着越来越重的湿意,我们得穿过一片农田才能回到主路上。田埂上的泥土依然散发着热气,周边绿油油的野草,意外倔强地锋利,走过时不小心带上,就会划破皮肤,留下一些我们“曾经来过”的印记。
“蛐蛐还在叫呢。”丁宇忽然停住脚,侧耳听了听。果然,浓密的苞谷地深处,几声“唧唧”的虫鸣混在风声里,透着股不管天阴天晴都要好好活着的执拗。
田埂尽头,一个戴草帽的老农正在给菜地浇水,塑料水管里的水经他手中“哗哗”流进大地。我们走过去,隔着半畦菜地喊他:“大爷,要下雨了,别浇了!”
老农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眯着眼睛看了看天:“哦?要下雨了?这几天一直大太阳,地干得不行了。”他手里的水管没停,水流依旧在菜地里漫开。
“预报说有暴雨蓝色预警呢,手机里就可以看。”我们跟他解释。
老农咧开嘴笑了:“哪懂那些哟。”他指了指裤腰上别着的老人机,“就这个,能接电话就行。”
我们这才明白,那些在城市里触手可及的天气预报,到了这里,简化为老农抬头看天的经验。他说自己浇水全凭感觉,土干了就浇,管它天上挂着太阳还是乌云。“有时候看云像要下雨,等了半天也没动静,菜都快渴死了。”他边说边把水管卷起来,“你们这么一说,我就等雨来了,还省点力气。”
告别老农往回走,匆匆赶路的脚步有些疲乏了。在回去的半路,雨下了下来,一看时间,我们来回路上竟走了快三个小时。车玻璃上凝着一层白雾,我们望着窗外越来越密的雨线,没人说话。
“这一趟,值吗?”我在心里问自己。在外采访时间宝贵,想尽可能多采访一些内容,来回一路近三个小时,就为了确认一个标示桩的汛期安全,以及提醒一个老农别白浇水,用到报道中的信息可能也就一段话,最多百来字,听起来确实有点“小题大做”。
雨水“啪嗒啪嗒”地打在车窗上,像是在回答这个问题。我想起河中流水的模样,想起老农卷起水管时那句“谢谢你们啊”,还有农田里那几声不管不顾的蛐蛐叫。
“值啊。”我把车窗降开一条缝,潮湿的风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汛期里的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管线没事,老农也提前知道了雨要来,这就够了。”
车继续往前开,雨刷还在不知疲倦地工作。
天黑了下来,但我心里清楚,那些被我们检查过的地方,那些被提醒过的人,都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暴雨里多了一份安稳。这大概就是汛期里我们一趟趟跑在路上的意义——像给这片土地的筋骨和血脉做上一次细致的把脉,确保风雨来袭时,大家都能稳稳地扛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