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照明 罗晔 文/图

要论寻找管道风险点，管护工余明江称得上是“活地图”。不过，“活地图”在日常生活中找路，也有偶尔失灵的时候。

这不，今年春夏之交，老余办理退休手续，手里拿着表单，到机关各部门走一圈，愣是记不住楼层分布，急得满头大汗。

这时，一道影子闪出门外——小李瞅见走廊上的身影，惊喜地说：“余师傅，您手续办得咋样了？”

小李以前和老余同在输气处仁寿作业区，交情没的说，此时一眼看出老余的窘况，一把拉着他进屋：“先喝口水，一会儿我带您去办，您现在腿脚不利索，少走点路。”

老余心里一热。

他干了一辈子巡护，一个人跋山涉水、风餐露宿，在管线上走了38年，行程17万多公里，绕地球赤道4圈还打不住。

仁者老余

有一年年末，老余在单位编排的小品里，饰演了一名与管护工打交道的村民。节目还没演完，不认识老余的观众炸开了锅：“这个人指不定真是在乡下找来的村民吧？”

也难怪，老余双脚沾满泥土，脸色黝黑，眼窝深陷，皱纹如刀割——这不就是活脱脱的老乡嘛。

年轻的时候，老余可曾是英气逼人的侦察兵。退伍后成为油气管道保护工，也是帅得非常亮眼。

说起“侦察”和“巡查”，看似一字之差，侦察就是摸清地形和敌情，巡查就是摸清地形和险情。所以，老余认为自己穿上红工衣，仍是“侦察兵”。

那年，老余22岁，师傅带着他头顶草帽，背着工具包，行走在最艰难的威青线、威成线。

山路细又细，管线长又长。

老余学着师傅的样子，每走一段都睁大犀利的眼睛、竖起警惕的耳朵，如侦察般一望二闻三听四问，平安无事才继续前行。

阀室四周植被茂盛，绿意盎然，老余无暇顾及，先查看阀门有无泄漏或损坏，再小跑几步，在清澈的小溪里盛满一桶水，把阀室里的管道擦得一尘不染，看得师傅连连点头，向他竖起了大拇指。

有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老余和师傅在帆布工具包里装上砍刀、管钳和扳手，沿着管线巡查。夜幕降临，师徒俩走在荒无人烟的山脊上，一边打着手电，一边用力砍伐荆棘开路，排查完最后一根标示桩，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后来，师傅年龄渐增，退休前把陈旧的工具包交给老余：“这个包是我的师傅留下的，现在交给你，以后就当师傅陪着你继续走。”

从此，这个发白的工具包，就伴随着老余行走在漫长的管道上。

从曲江至中岗这段管道，地势起伏很大，有几处长满了齐腰深的茅草，一眼望去，拐连拐，弯连弯，山那边还是山，路尽头没有路。

仁者乐山也如山‌。老余把自己稳重靠谱的品质发挥到极致，在这条能源生命线上一走就是38年，硬是用双脚开出了一条路。

没人知道老余是怎么挺过来的。寒冬时节，万家气足火旺时，巡检中的老余累了歇脚，只能独自蜷缩在山腰避风处啃一口干粮，饮一口早已冰冷的水；盛夏酷暑，居民的灶台上传来绿豆汤的清香时，老余正挥汗如雨巡检，休息时也找不到一片树荫。

山风会记得，背包有多沉；岁月会记得，脚步有多重。此刻，唯有青山与人相看两不厌。

善者老余

行走管线一千里，好事做了一箩兜。常年巡线，老余与沿线村民处得很是融洽，胜似亲人。

多年前，仁寿县曲江乡只有一条老街，老余巡线归来到街上歇脚，认识了中心小学的宋老师，得知学校条件匮乏，深秋里，孩子们光着脚丫，在泥地操场上踢球，留下无数凌乱的脚印。

老余的心头掠过一阵惆怅，他想起自己没读过多少书，想着不能让这些孩子像他一样，便用省下的钱购买了课外读物，连同一些衣服送了过去。

没想到这一善举点燃了一堆“柴火”。从2001年开始，同事们也陆续加入进来，接力为孩子们捐赠学习用品和衣物，还帮助学校平整操场。受资助的50多名学生，个个有出息，真切地用知识改变了命运。

这其中的光与热，给老余一种极其亲切的抚慰。

后来，曲江修葺两座桥，老余捐赠两个月工资，从此再无学生雨天落水；敬老院缺衣少被，老余购买衣物和猪肉粮油送过去；八旬大娘意外跌倒，老余工作之余精心照料，直至她慢慢痊愈……

源自真诚的爱心，温暖和感动着曲江的一方水土，乡亲们都主动配合老余的工作，管道上一有风吹草动，最先想到的就是老余。

平安村一老哥家距离管道很近，每次见老余走过时，他都要招呼一声，报告管道“平安无恙”；一些村民磨了豆花或收获了农产品，总会邀请老余尝鲜，还要聊聊管道保护的体会……

行者老余

翻开老余的《管线巡检工作记录》《管线日常维护工作记录》，字迹工整，一笔一画述说着对管护的忠诚。

老余当上仁寿管护片长后，为了管好200多公里管线，便将晏飞收为“关门弟子”。

2025年的春天，来得有些早。这天，师徒俩巡完线后，坐在山脚下一处草地上歇息。

晏飞小声道：“师傅，我一直有个疑问，不知该不该问？”

老余转头瞄了一眼：“但问无妨。”

晏飞直了直身：“公司年产量从100亿方到400亿方，你都参与和见证过，现在快到500亿方了，你却要退休了，遗不遗憾呐？”

老余回过头，望向远方，伸出结实的臂膀，指向管道前方：“我已经看到500亿的模样，怎么会有遗憾呢？”

晏飞一愣：“师傅，可是前面除了山还是山啊！”

老余拍了拍工具包，眼里闪过一道光：“不只是山，你看，管道前方还有一条‘延长线’。”

小晏低头沉思，忽然跳将起来：“师傅，我明白了，我也看见那条‘延长线’了。”

老余缓缓站起来，严肃地将陈旧的工具包递给晏飞。晏飞郑重地将它背在身上，两人肩并肩，向下一根里程桩走去。

老余退休后当起了钓翁。那片池塘离管线不远，晏飞每次背着那个帆布包经过时，老余不由抬头望去，回味着林间闪现的身影。咦，那不正是年轻的自己吗？原来自己一直在管线旁，从未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