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铭

周末早晨，下起了暴雨。雨水密集地敲打着玻璃，窗外世界模糊如梦。

来之不易的周末，却囿于这湿漉漉的雨景，今天大概率是没办法外出了。总要想办法填饱肚子，我打开冰箱，发现仅余下几样东西：一方五花肉，几棵青蒜苗，两个青椒——倒像生活特意为我留下的寥寥笔触，在阴雨绵绵的冷清里，连中午的饭菜竟也是“命题作文”。

好在我的拿手好菜是回锅肉。

五花肉冷水下锅，加葱姜去腥，大火撇沫，不一会儿，已经乖乖躺在砧板上，微微冒着热气，肥瘦相间，纹理细致如画，竟似川西坝子上层层铺展的梯田，起伏延绵。随着刀锋轻落，肉片薄薄展开，一片片仿佛摊开的是人间烟火书页，静待灶火注入灵魂。

热锅宽油，等青烟渐起，随即把肉片滑入，滋滋作响间，油花四溅，在摇曳的灶火之上，锅中香气四溢，散发出旺盛的、“油滋滋”的生命力。

随着不断翻炒，肉片渐渐蜷曲，边缘微焦，焦香四溢，缭绕的油烟钻进吸油烟机的肺腑，留下点点余韵，由鼻腔到舌尖，精准挑逗我的味蕾，我咽下口水，今天被大雨浇灭的好心情仿佛也在油烟中舒展开来。突然想起《舌尖上的中国》有一句旁白——家常美味，也是人生百味。

此时，一勺郫县豆瓣入锅，红油如烈火般翻腾而起，蜀地川菜的香辣，被锅铲搅动而骤然释放；接着是豆豉，幽深酱香似不可言说的陈年往事，随热气弥漫开来。微焦的肉片在红油里翻滚，火候分寸，早已融进蜀人的血脉深处，成为处世哲学。

最后，青椒、蒜苗次第入锅，青翠之色瞬间点亮了满锅浓烈深红，宛如暮色中忽然点燃的灯火。青椒脆韧，蒜苗清香，在红油中各自舒展又彼此拥抱，携裹着红油热辣，再次与肉片相逢于锅中，那烟火气中升腾起一种久别重逢的欣喜。

此刻，锅中热气腾腾，香味浓烈地弥漫开去，如无声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房间，也淹没了窗外连绵雨声。

起锅装盘，一片片肉裹着红油，青白相间的蒜苗点缀其上，光泽诱人。

我夹起一片，肉片微微颤动，入口先是焦香微脆，继而肉汁与醇厚酱香在舌尖弥漫开来，再来一口冒着热气、软糯的白米饭，本来微过的咸辣风骨瞬间相辅相成，归于均衡，那滋味仿佛一次慷慨的生命馈赠。

窗外，雨势未歇，天色沉沉，在咀嚼中我想起了每星期回家的风雨兼程，想起了归途中的点点滴滴，路途虽然崎岖，但灶火不熄，油锅尚温，这滋味便足够支撑我们穿越所有潮湿的迷途，将身心的冷意一点点煨透。

所谓人生，无非是风雨中一次次的“回锅”；每一次翻炒，都使生命在煎炒里更加丰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