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洁

母亲一直在成都寻找着临潼。

临潼，位于关中平原，是一座出产面食的小城，那里干燥又辽阔。

母亲常常在自己的“工作室”——就是厨房忙碌着；闲暇时，她会细心养护着她的“宝贝”，那是南边窗户下摆着的一排塑料泡沫箱子里种植的辣椒、番茄。

环境变了，唯一不变的是餐桌。在我家，所有的面食都是自己做，饺子、包子、拉条子、韭菜盒子、菜卷子、香豆饼、菠菜面、猫耳朵、煎饼、搅团等等。

最有仪式感的当属吃饺子，吃之前总要先忆苦一会儿：记得北方的冬天异常的冷，要想包一顿饺子，先得去后院的天然冰库把放置的冻肉拿进屋慢慢解冻。而要想吃包子解个馋，得筹备至少三天时间。包子多是豆腐粉丝或茄子一类素包子，皮薄馅大，表皮饱满光滑。吃时，用勺子灌点灵魂辣椒汁，回味无穷。

韭菜盒子相比包子来说，个头较小，跟饺子差不多，可烙、可蒸、可煎。韭菜盒子用的是烫面，烫过的面蒸起来软和；包饺子用的面是冷面，口感不同。

母亲做的韭菜盒子，是我所有面食里最爱的一道，光馅料就费功夫，先把鸡蛋炒碎，然后把韭菜细切，再与粉条搅拌在一起，花椒一放，香气就四溢了。对于包子和饺子来说，最出彩的，是陪伴它们的灵魂辣椒汁和花椒粉。

母亲说，在临潼，春天的头茬韭菜用来包包子，那才香嘞！看着南边窗户下母亲整理的小型菜园，因为稀罕，每片菜叶子都不舍得剥掉，每根菜都自有它的去处。

有一天，我突然想起地软来，地软做蒸饺也好吃，跑到菜市场一问，小贩都一脸迷惑。也许是语言表达的差异化，人问道：“地软是啥？地衣？木耳？”

母亲说南方这么多雨水，肯定有地软，怎么会没人知道呢？我也疑惑起来，陕西渭南地区那边吃地软，常于夏天暴雨后，关中平原的黑绿地软到处都是。地软的清洗比较复杂，要花费很长时间，才能挑干净其中夹杂着的一些苔藓和干草，甚至羊粪蛋。也许是四川物产丰盛，生物特别多样性，田间地头，不乏荠菜、折耳根、香椿芽、蒲公英……地软在这里，并不得人重视。

过了一些日子，母亲观察到，在天府五街华荫沟的一块草地上，有一片浅浅的黑色物种，像苔藓一样，软软的，疑似地软；等第二天下过雨后，该地软在雨水的滋养下，吸饱了水，如花绽开。母亲的日子，顿时在等待收获地软中变得生动起来，“那么好的地软，只有我识货，悄悄地采来，香喷喷地做包子……”

在成都终于吃到了地软包子，母亲开始回忆起临潼更多的春天来：“地里的茵陈啊、苜蓿啊，做成菜卷卷，陕西话叫‘子娟’，往辣椒水水里一蘸啊……”春天桃园里盛开的桃花繁密得很，母亲在桃树下边找茵陈，边和父亲聊对晚饭的期待……

后来，母亲在成都陆陆续续找到了麦子、槐花和杏。傍晚，父亲骑着电动车载着母亲在附近转悠，他们从麦子的故乡来，看到成都的麦子兴奋异常，问老乡要了几穗回来，不停地给外孙说：“看，这成都的麦子比临潼的好，穗大，麦粒也大，果然水土好庄稼就好。”

我就着母亲的手，第一次近距离看麦穗，发现麦穗比稻穗大气得多，尤其那些麦芒，长长的，还扎人，难怪过去说针尖对麦芒，长长的麦芒看着充满力量。

有一次，母亲做好了槐花饭。我诧异起来，这附近也没有槐树啊。她高兴地说，再往南走，兴隆湖边上有，好多槐花树呢，槐花洁白如雪，一串一串的，做槐花饭得用花骨朵。

还有槐花馍馍，是拿花和面粉一起和，加上油盐、葱花调和，之后放蒸锅里面蒸熟，甜中带着花香，别有滋味，让人回味无穷。既有对过去艰苦生活的回忆，也有对现在幸福生活的珍惜。

夏至未至，菜市场到处都是提篮子卖枇杷的人，母亲没有吃过枇杷，她一度以为这黄黄的果实是杏。明黄，大如乒乓，除却脐部的五角形，不细看确实太像了。我买了回来，母亲一尝，这就是枇杷啊！肉软软的，酸，就是和杏（陕西人叫杏为hèng）像，核不像。渐渐地，杏也成熟下果了，小区里就有好几棵杏树，果实青绿色，表面还有一层绒毛。几天时间，这杏子就从青绿到浅黄，再到深黄。后来，母亲在龙泉亲自摘了枇杷，“还是跟杏（hèng）不一样，叶子不同，果子也不同。”

时间一久，母亲在成都找到了许多临潼“旧识”，在天府五街大源公园附近，她惊喜地发现了“苜蓿”，然后惊喜地告诉我，南方的苜蓿真是嫩啊！晚上的餐桌上就出现了苜蓿菜卷卷，用蘸水一蘸啊……

母亲努力在饮食上挨着故乡的那座北方小城，无数像她一样的异乡人用三餐在对话故乡。她到现在可以听得懂川普，但仍会在菜市场和小区院子被乡音吸引，驻足停留。

成都的陕西饭馆也日益多了起来，一碗碗飘香的臊子面和羊肉泡馍，吸引着蓉漂的陕西人。母亲感叹，浇上了“灵魂辣子汁”的肉夹馍、搅团等，各种融合都让面食变得更加丰富多彩。

这份寻找临潼味觉的思乡与温情，也成了家人之间情感的纽带。每当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品尝着母亲制作的美食时，温暖和幸福就会溢满整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