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婷婷
时光如沙,于指缝间流逝。
卡拉库姆沙漠在我的记忆中已渐渐模糊。然而,有些画面却在岁月流转中愈加清晰:是迅疾的风裹挟着沙粒,如细密的针脚刺痛着脸颊;是低矮的灌木丛在灼人的热浪中倔强摇曳,与烈日无声抗争;是傲然挺拔的红柳,在肆虐的风沙中绽放出柔美的粉色绒花……那些沙漠里的故事和人啊,是时间长河中闪亮的明珠,一直在我的记忆深处,熠熠生辉。
初到阿姆河右岸,我被分配在A区2号营地。
说是营地,其实就是用预制板和铁皮搭建的简易板房,麻雀虽小,倒也五脏俱全,就是隔音效果太差。隔壁的咳嗽声、喷嚏声、拖鞋趿拉声,甚至马桶抽水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晚上,我正窝在床上翻看一本皱巴巴的俄语手册,忽然听见走廊上有人喊:“小王在吗?”
开门一看,是维修车间的易哥,他手里正举着一瓶红艳艳的老干妈。
他冲我晃了晃瓶子,“明天我回国休假,这瓶好东西留给你。”
我愣了下,忙接过:“谢谢易哥!”
他摆摆手,一笑,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盯着老干妈,心想:拿辣椒酱当见面礼,这欢迎仪式也太“特别”了。
次日中午,我随着人群走进食堂,刚进门,一股浓烈的羊膻味就猛地冲进鼻腔。大铁盆里盛着清炖羊肉,乳白的油花上飘着几片洋葱;炒白菜也油光锃亮,分明浸足了羊油。我端着餐盘,尽管饥肠辘辘,却提不起半点胃口。再看当地员工却吃得津津有味,刀叉刮得盘子“吱吱”作响。我硬着头皮啃了几块水煮胡萝卜,又喝了半碗腥气冲天的鱼头汤——据说这鱼是阿姆河现捞的,一入口,满嘴都是厚重的土腥味。
下班回到营地,我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突然想起那瓶老干妈。急忙拧开盖子,熟悉的辛辣香气在房间弥漫开来,我迫不及待地挖了一大勺放进嘴里,辣油裹着豆豉在舌尖炸开,呛得眼眶发热,是家乡的味道啊!
打那以后,那瓶老干妈成了我的“宝贝”。拌米饭、抹馒头、蘸馕饼,寡淡的饭菜被红油渗透后瞬间有了滋味。再后来,只要对讲机传来“维修车间需要翻译”,我马上跑得飞快,快到其他车间都忍不住提出了抗议,我嘿嘿一笑,辣椒酱的恩情,忘不了。
我是那样的嗜辣,可起初,厂区食堂是北方师傅掌勺,菜品清淡,几乎瞧不见辣椒的影子。对于自小就被辣椒“腌入魂”的四川人来说,梦里都翻腾着火锅的麻辣鲜香。
某个晌午,办公室的赵哥突然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走,小王,带你去打牙祭。”
一旁的杨哥也附和道:“正宗川菜,巴适得很!”
我一听“川菜”两个字,立刻精神抖擞,抓起棉袄,匆匆裹紧,便跟着他们往外冲。寒风刮得脸生疼,我们踩着冻得硬硬的泥路,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十多分钟,最后来到一个锈迹斑斑的集装箱前。
“到了!”赵哥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油建食堂,咱们的‘宝贝据点’!”厚重发黄的塑料门帘猛地一掀,暖和的蒸汽混着浓郁的辣椒香扑面而来,我的眼镜瞬间蒙上厚厚一层水雾,手忙脚乱用袖子擦了两下,这才看清里头的光景——集装箱里挤满了清一色穿工装的男同胞,而站在门口的我,成为全场唯一的女性,显得无比突兀。
赵哥和杨哥不知何时已经闪进人群,留我一人杵在原地。后脖颈的汗毛尴尬得一根根竖起来,要不……还是撤吧?可青椒的鲜辣、回锅肉的焦香,还有那隐约的花椒麻味勾魂似的往鼻子里钻,肚子里“咕噜噜”的声响如战鼓擂动。
我心一横,厚着脸皮排到队伍末尾。前面有人回头瞥我,我立刻低下头,脸红得发烫。轮到我的时候,打饭师傅的铁勺在锅边“叮当”一磕。我屏住呼吸,已经做好被当众盘问劝退的准备。他只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铁勺沉进油汪汪的菜盆,捞起满满一勺青椒回锅肉。肥瘦相间的肉片裹着晶亮的红油,青椒翠绿地泛着光。师傅手腕一翻,我的饭盘顿时满了。
许多年过去,我早记不清他的模样,只记得用力推过来的饭盘。没有多余的打量,没有调侃的话语,甚至没有一丝诧异,就像对待异国他乡任何一个饿着肚子的孩子那样自然。
那天,我坐在集装箱简陋的桌椅前扒完了一整盘饭,辣出的汗水混着呼出的白气,在脸上凝成温暖的湿热。
不知从何时起,老干妈和川菜在阿姆河右岸已不再那么稀罕,那些曾经无比珍贵的滋味,渐渐成为生活里平淡无奇的日常。阿姆河畔的风沙依旧肆虐,红柳年复一年地开花。沙漠里的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故事也更换了无数主角,你和我,都不过是这茫茫大漠中的匆匆过客。当有人问起那段时光,细节早已模糊不清。但那些浓烈的乡愁、陌生的善意、无声的坚守,还有真挚的情谊,就像沙丘下红柳的根,在记忆的缝隙里野蛮生长,最终深深嵌入岁月的褶皱,成为了生命中最明亮的底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