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月

雨在我醒时 停了

从窗口看出去

天空是潋滟的青

极目处 山影绰约

有新安山水画意

昨夜 听得窗外窸窣作响

才知是雾水 凝在黄桷树叶上

山城的雾

原是比雨更懂清晨

晓得扬起轻纱般的朦胧

把朝天门的石阶

裹成云中栈道

山城的雨季 好生狡黠

先是嘉陵江边的礁石

忽然在某夜生出绿茸茸的苔衣

待到街边卖凉面的摊子重新支起

辣椒油红亮亮地

浮在豌豆尖上

夏天与春天

在爬坡上坎中擦身而过

我捧起西瓜

在江边 被风吹起了刘海

早市 还有折耳根水灵灵地码着

卖菜的婆婆坐在马扎上 纳鞋底

针线 在她指间穿梭如飞

吆喝声混着花椒的麻香

有几个孃孃来买

翘着兰花指挑拣嫩芽

倒像在弹琵琶

巷口做爆米花的炉子里

“嗤”地喷出白汽

吓得麻雀扑棱棱飞上屋檐

却乐得上学的娃儿们咯咯直笑

往山中踏青

竹林里 笋长成了新竹

石缝里钻出几簇野菜

紫莹莹的如玛瑙簪子

有人背着背篓来采

裤脚扎在袜子里

露出发红的脚踝

背着麦芽糖的汉子从坡上溜下

胶鞋底沾着泥

山歌甩出去碰在崖壁上

归途遇雨

躲进檐下 在小桌边喝茶

茶烟混着沉香气息

在身畔缠绕

古柏树下 已有蚂蚁排着队

搬运游人落下的零嘴

山里的夏天是个急性子

在晨雾散去的刹那

阳光就热辣辣地扑面而来

雾退得匆忙

把整片山峦洗成了翠绿

青石小径上还淌着水汽

卖栀子花的老妪挎着竹篮

川江号子从码头那边飘过来

与渡轮的汽笛声撞个满怀

万物

皆在这暖阳下 显出几分憨态

鸟儿歪歪斜斜 试新羽

黄桷树收起了它的新叶

喷出大蓬绿意

人在这样的阳光里 也觉得困倦

连木桩也发了芽

在石阶上投出青翠的影子

这般时节 合该学那樵夫

晨起观雾 午倦听泉 暮归数星

生活之妙处

正在于懂得在这平淡处寻趣味

就像此刻 树叶落进面碗而不捡拾

由得山雾在茶碗里慢慢消散——

此种自在

大约才是对山城最好的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