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梅斯
我的母亲姓吴,是一名医生。她身高不到一米五,年轻时是标准的娃娃脸,时常扎着马尾,伏案工作时,整个人缩在宽大的白大褂里,看起来“小小一只”。
有时,新来的病人推开诊室门,在高耸的书本与病案间总瞧不见她的身影。母亲早已熟悉这样的停顿,从完全挡住她的资料后探出半个身子,轻轻应一声:“这里!”久而久之,病人和同事一看见她就忍不住亲切地笑起来。
在我30多年的生命里,小小个子的母亲奔走在家庭和工作之间,在琐碎而忙碌的岁月中,她教会我的事,比任何教科书都更早、更深地刻进了我的人生。
直面生活:她用肩膀教会我“担当”
母亲教给我的第一课,是直面生活的勇气。
那时,父亲从事石油勘探工作,他的脚步遍布全国、甚至走出国门,却很少在家停留。那些年,母亲用她瘦弱的肩膀,独自扛起了整个家的重量。
母亲一个人带着我,每逢她值夜班,担心我在家不安全,会把我带到值班室,等她忙完了,我们就挤在不足0.9米宽的行军床上睡觉。有时深夜,患者急促的敲门声和哭喊声突然响起,母亲会立即起身,轻轻拍拍我,然后快步奔向急诊室。
这样的日子很苦,但我从未听过母亲抱怨。唯一一次,我在睡梦中被细微的抽泣声惊醒。行军床太窄了,黑暗中,我伸手就拍到了她颤抖的背。她转身紧紧抱住我,声音哽咽:“妈妈真的很想爸爸。”
但生活还是要继续。她也依然“挣扎着向前”——部门人越来越少,她一个人干好几个人的事;从内科转回中医,她就去重庆最有名的中医研究院拜师学艺,从抄方子开始,一点一点成为了院里病人口中“医术好、耐心好”的“老中医”。
即便如此忙碌,母亲也从未放松对我的教育。她从不盯着我学习看书,而是让我“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一、二年级,老师让家长检查作业签字,她把笔推到我面前,说:“自己检查、自己签。”同学们都羡慕我逃过家长监督,却不知这是母亲精心设计的“独立教育”。
在周边一圈家长中,独独她给9岁的我首开“烹饪课”。12岁时,我就能照着菜单做一桌饭菜,母亲笑着说:“这下饿不着了。”
当我被校队看中,要从声乐“跨界”田径时;当我面临中考择校,在有奖学金但稍逊的学校与名校无资助之间徘徊时;当我工作后从技术岗位毅然转向文字工作、面对全然陌生的职业领域时……母亲总是用同样坚定而温和的语气对我说:“你的人生由你自己决定,要对自己负责。”
多年后,当我独自打拼,每当遇到困境,总会想起母亲。记得有次连续加班一周后,周末我在厨房里做了几道家常菜。当糖醋排骨的香气弥漫开来,热腾腾的米饭蒸腾起白雾,一周的疲惫消散了。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母亲教给我的不只是简单的生存技能,更是敢于直面生活的勇气。
“别怕,我在”:她用怀抱给我被爱的底气
母亲最珍贵的教诲,藏在无声的守护里。
“走,回家睡觉!”一次初中早读课上,母亲的身影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那天的阳光斜斜地打在走廊上,也照进我心里。
因为父母工作实在忙不过来,我十二岁开始住校,在一所重点中学里艰难适应着。名校的光环下,是激烈的竞争,而且由于大家都在青春期,也有一些不成熟的排斥。
突然有一天,我开始失眠,情况持续了一个多星期,整个人浑浑噩噩。第九天的凌晨,我实在扛不住,用公用电话打给母亲哭诉,值夜班的母亲哄了我几句。挂断电话,我又清醒着挨过了一个长夜。
没想到天刚亮,母亲就来接我了。回到家,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我叫到床上,抱着我说:“别怕,我在!”继而轻轻拍着哄我入睡,听着她的心跳,我终于睡着了。
后来连续半个月,母亲都在放学后接我回家,陪着我入睡。回学校时,听到零星议论:“你也太娇气了,不就是没睡着吗?你妈还要接你回家睡觉。”话虽刺耳,但我并不生气,因为什么都比不上母亲怀抱的温暖。
这些年来,每每我遇到困难,母亲很少插手,我实在坚持不住时,她总会告诉我:“你做得很好了,就按照你想要走的路走,不要被任何人影响。”她没说太多道理,只是用行动告诉我:别怕,我永远在你身后。
我姓常,是一名文字工作者,身高差一点一米六。我也爱扎马尾,伏案时,看起来也是“小小一只”。
母亲喜欢看我写的东西,说她除了治病救人以外,最大的心愿是写诗,说我也算是圆了她一半的梦。
她退休前,我时常带着作品去医院给她看。诊室里,她依旧被电脑显示器挡得严严实实。听见我的脚步声,那颗扎着马尾的脑袋从屏幕后探出来,眼睛笑成两道月牙:“吴医生在此。”
夕阳透过百叶窗,在我们之间投下交错的光影。那一刻,我突然懂得,所谓传承,不过是她书写处方的笔递给我,我替她续写未竟的诗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