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子潇
故乡,是游子心中永恒的灯塔,散发着温暖而璀璨的光芒,召唤着漂泊之人归乡。每年春节,我们一家人都要回老家过年。然而,今年母亲不小心崴到了脚,行动不便,我便留下来照顾她,父亲独自回了老家。
几天过去,父亲还没回来之意。母亲担心他在老家每天酒意酣畅,于是一再催促,父亲这才踏上返程。家门被推开的那一刻,我和母亲着实吃了一惊,只见父亲扛着一个硕大无比的行李包,仿佛带回了整个家乡的牵挂。
父亲笑着解释,你爷爷,还有几个姑姑,务必让我带回这些东西。他们一直念叨着你们,让你们尝尝家乡的滋味。
父亲缓缓解开那半人高的麻袋,开始如数家珍般介绍起来:腊排骨是幺姑送的,十多斤重,提得父亲胳膊生疼。这腊排骨是幺姑在冬至前买好肉,找亲戚腌制后用柏树桠子熏制的,城里难以寻到这般正宗的味道。还有三姑做的香碗,一层金灿灿的蛋皮裹着肉丸,蒸后加上绿油油的豌豆尖,色香味俱全。此外,烧白、西充狮子糕、蓬安姚麻花、南充板鸭等,满满当当都是家乡的风味。
父亲说得眉飞色舞,我在一旁听得感动不已。我虽生于成都,但父亲老家的风土人情早已深深烙印在我的心间。老家的亲人们从未忘却我们,总是不辞辛劳地给我们捎来家乡美味,让我们在舌尖上体会故乡的味道,那是一种跨越山水也割不断的眷恋。
我随父亲回过几次农村老家,年关将至时,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院坝中都挂满了熏制的腊肉香肠。暖阳下,腊肉金红,香肠油润,每一寸纹理都诉说着岁月的故事。田地里,青菜、辣椒、柑橘、茄子等生机勃勃,把乡村装点得诗意而缤纷。院落里,簸箕中晾晒的萝卜丝散发清香,竹竿上悬挂的红辣椒随风摇曳,似在低吟故乡的歌谣。乡村的孩子们如欢快的小精灵,与小狗穿梭奔跑,留下串串笑声。微风拂过,裹挟着浓郁的生活气息,偶尔传来的鞭炮声,炸响了年节的喜庆。
父亲带回来的这些礼物,哪里只是普通的物品,它们承载的分明是世间最美好、最温暖的亲情。正如父亲所说,那里面装着浓浓的思念,像潺潺溪流润泽心田;是浅浅的问候,似春日微风饱含关怀;是沉沉的爱意,如巍峨高山令人安心。
清点完礼物,父亲又从行李中拿出一个牛皮信封,里面是一本厚厚的文稿,那是九十多岁高龄的爷爷一笔一划用心抄写的诗作、散文和回忆录,是送给我们的新年礼物。它是爷爷用尽一生在岁月素笺上书写的生命之歌,是对家族过往的深情回望,也是对子孙后代的殷切嘱托。
我翻开爷爷的文稿,一笔一划依然工整。我想着九十多岁的爷爷,是用怎样的精力支撑着他写尽一生的时光。字里行间,有对往昔岁月的回忆,对已逝奶奶的怀念,对自己一生的总结,更有对儿孙们的殷切厚望。文稿里近百年的时光,读罢让人百感交集,我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文字来表达此时的心情。
从文稿里滑落出一张照片,我拾起一看,那是十多年前的全家福,照片里奶奶笑容知足幸福,爷爷精神矍铄,父母风华正茂,十岁的我满脸阳光稚气。这张照片如时光钥匙,打开记忆闸门,往昔如潮水般涌来。
这时,厨房里传来母亲“开饭了”的声音。我放下文稿来到餐桌旁,桌上摆满了我最爱吃的菜,热气腾腾,香气四溢,那是家的味道,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关爱与呵护汇聚而成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