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洋

很多年前，通讯靠吼，交通靠走，生活靠手。

那时，没有电脑、没有网络、没有手机；那时，电视还是黑白的，飞机还在荧屏上；那时，马家镇的孩子最想要的礼物不是手机，而是除夕的烟花、春节的压岁钱、元宵的舞龙灯、端午的粽子、中秋的月饼、腊八的粥……

过了腊八便是年。腊月，对于那时的孩子们而言，是个很神奇的存在。到那时，学校放假，不用去上课，也没有补习班，爱咋玩就咋玩。那时，春节将至，青瓦屋檐下悬挂的香肠、腊肉、酱肉，随时随地都能引人流口水。那时，“家贼”难防，总会有香肠腊肉不翼而飞，比如小马杰家的香肠腊肉，就跟着他油乎乎的小手，转移到了山包、树丛，上了孩子们的烤架。

春节之前，对于小马杰而言，腊八粥就是最特色的美食。那时的腊八粥可不是电饭煲熬的，因为那时的董小姐还是小姐姐，格力还刚会造空调——虽然小马杰都没见过。那时，马家镇还不通天然气，也很少用不给力的蜂窝煤。熬腊八粥，有祖传的柴火。烧火匠自然是最惦记腊八粥的小马杰；或者说，每到做饭需要烧火匠，小马杰都会被主厨的母亲惦记上。

给柴灶烧火，是门技术，也是门艺术。

在灶台一侧柴草堆里的小马杰，得提前整理好易燃的干稻草、耐燃的各形木柴；再用手臂长的黑铁烧火钳伸进灶膛，拨弄掉堵塞下风口的积灰。最后，将一把细长的稻草卷成8字形，放在灶膛中央，并确保其下留空。

当母亲往大铁锅中加入半锅水、一声令下，小马杰就得以最快的速度，划燃火柴、点燃8字稻草，之后，陆续放入其他柴草。

阔气的年景，可以燃烧各种形状的木条、木块、木棍、木棒、干树枝。它们有的来自父亲修剪的红橘林，有的来自熏腊肉剩下的柏木，有的来自遮挡田土的水冬瓜树，有的来自三舅劈开的破木箱。

待到火势稳定，红黄的火焰噼噼啪啪地燃烧，灶台也就成了寒冬腊月烤火的壁炉。小马杰皲裂的手、长冻疮的耳垂便开始暖洋洋地发痒。

同时，母亲已将淘洗好的大米、糯米、麦粒、花生、红枣倒入铁锅；然后，切好藕丁、红薯丁、莴笋丁、萝卜丁、腊肉丁、酱肉丁入锅……总之，没有食材能躲过腊月初八。当热气沸腾出锅盖，腊八粥特有的香味便弥漫了整个厨房，弥漫了小马杰的少年记忆。

新春特有的美食，还有红糖汤圆。不是超市冰柜买的，因为那时的马家镇没有超市，也没有冰柜。糯米粉和汤圆馅皆是用古法纯手工制作的。

外婆会端着半盆浸泡过的糯米，让小马杰提个空桶，一起去村里的石磨坊。磨粉是个体力活，虽然石磨只有小圆桌大，但小马杰推不了几圈便败下阵来，瘦弱的外婆继续接上。老人家有耐心，乳白的糯米粉浆涌出磨心，从磨盘口一股一股流入空桶，不紧不慢、不慌不忙，犹如从前的车、马、邮件。

石磨糯米粉比不上机打的细腻，但做的汤圆，香、糯、有嚼劲。配上用石碓窝手工舂的红糖花生芝麻馅，入口的香浓，馋了马杰几十年。

腊月的最后一天，是除夕。老人们的规矩，得沐浴更衣。那时的马家镇，没有天然气，没有热水器，没有浴霸。天寒地冻，在没贴瓷砖的卫生间，灰暗的电灯泡下，尤其冰冷。沐浴，成了春节前最有仪式感的环节。但小马杰冻并快乐着！因为，第二天，也就是新年的正月初一，当太阳照在马家河上，小马杰会换上气派的新衣服，或干净的旧衣服，跟几个小伙伴去撒欢！

除夕，对于小马杰，还有期盼了一整年的新年礼物。可能是母亲织的新毛衣，可能是父亲买的新书包，可能是小姨从广州带回的酒心糖，还有可能是幺爸从部队带回的子弹壳，更可能是二爷爷悄悄给的两元压岁钱，崭新的绿色钞票上印着两位美丽的姑娘。那可是笔巨款！在春节游玩的日子中，被小马杰不舍地送给了烟花铺、街机店、糖画摊以及卖爆米花和糖油果子的老板娘。

很多年后，马杰在城里的厨房，时不时会盯着蓝色的火焰发呆，想起有母亲的春节、有外婆的春节、有二爷爷的春节，想起那些年新春的礼物。那些礼物，都远去在岁月之中，若明若暗，若隐若现……